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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以为我修行圆满,踏祥云而去,却不知我仍在西湖之畔,择水而居。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去。
早春,细雨绵绵。
你已经忘了与我如何相识,可我却始终记得,我还是一条白蛇时,是你在农夫锄下救了我。那一日,软风轻扬,花香袭人。你回首间,我动了凡心,堕了尘缘。
人间十丈软红尘,清风拂动我的一身白衣。
断桥边与你相遇,不是偶然,是我苦苦寻你的惊喜。只四目相投的一瞬间,我便知道,来人间走这一遭,只是为了和你的一段孽缘。春城无处不飞花,弥漫了天也弥漫了我的眼。
一掬西湖清水,被我用法术幻做满天花雨,只因了你手中那一把油纸伞,能遮了你也挡住我。
至此,我心心念念,只想做个女人。
二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天若有情天亦苦。回头叹时,花间归去,几夜愁春雨。
端午的一杯雄黄酒。
夫君啊,你如何狠得下心叫我饮下?花落残红,归燕巢空。
你眼里是惊恐怀疑,矛盾犹豫。第一次,知道心是会痛的。心痛了,可是还没有冷,心伤了,却仍存奢望。只是,为什么我会心如刀割,鲜血淋漓地跌落尘埃?
峨眉山盗仙草,南极仙翁可怜我妖有真情,赠我灵芝。救了你的人,却没能救回你的心。
腰畔的轻罗丝绦变成后院梁上的巨蟒。我掷剑格杀,断了丝绦,却抹不去你眼里的怀疑。千年的修为,难道只是为了杀死自己的化身?
爱到尽处,方知自己已断无回头路。断桥相逢,便已是断了我回去的方向吗?
矇眬间,仿佛有熟悉的味道轻轻埋在我发间。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夫君,是你吗?是你吗?”却如石子跌落深渊,听不见一点回声。咫尺天涯,是再也醒不过来的挣扎。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边衣。
至今仍不知你如何就随法海去了金山禅寺。他说我是妖,你便信我是妖,他说要度你离苦海,你便进了寺门。
你说:如果一颗心可以分成两半,从兹半颗是佛,半颗是你。
你缁衣芒鞋,立在寺门之外,灰衣飘飘。我绝望地看着你我面前横亘着一道深壑,再也不是依旧的鱼水情,山海盟。你木然地看我一眼,转头绝然而去。目光如针扎进我心里,我声颤颤,叫你一声夫君,你却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我怎么舍得你的一颗心生生裂开?那就全给佛吧。
桥未断,我却已是寸断了柔肠。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夫君,佛真是你全部身心么?那一夜,我卑微地匍匐在佛祖脚下,企求佛能怜我的真诚。夫君啊,天地明鉴,我要的,不过是想与你安好百年。
我只是千年的蛇妖,如何能与佛祖一较短长?世人流传下水漫金山的传说,其实不过是那一夜我在佛前的泪落滔滔。
你剃度禅寺,青灯黄卷,阶前扫落叶,了却残生。我怀一点回忆的猩红,将自己幽闭在雷峰塔下,守着四句偈语,忏情千年:西湖水干,雷峰塔倒,江湖不起,白蛇出世。
世人都觉亏欠了白蛇,于是给了我一个着红袍骑白马的状元儿郎,跪在塔前,摇山撼岳地喊一声:“娘——”
你呢?你欠了我吗?夫君?
菩萨都落了泪。
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其实,我真的还想去到人间吗?
2005、11、16
注:文中“一张机”“七张机”“九张机”借宋代无名女子所写采桑词
金大侠写射雕时也借用过此女的“四张机”“七张机”“九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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