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母亲关系,有点象老鼠和猫,更象针尖对麦芒。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和妈妈说话超不过三句,就会吵得乌烟丧气。用我姥姥的话说是命相不合,犯克。我曾经是那么痛苦和无奈,面对这样的母亲,我不知道应该是爱她还是恨她。
我父亲一生忠厚老实,他这一辈子,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干各种各样的活,二是服从母亲各种各样的命令。我有两个姐姐,性格也和父亲像极了,对母亲言听计从,母亲的话在他们那里,是至高无上的圣旨。只有我用各种办法和她做对。其实,无论长相还是性格,我和母亲最像,简直就是母亲的翻版,但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母亲爱过我。也许我的出生就注定了我和母亲的对立。母亲怀我的时候,经高人指点这一胎一定是男孩。已经生了两个女孩的母亲,她渴望有一个男孩的迫切心情是不难想像的,可是我的出生彻底粉碎了母亲梦想。我的出生令全家人沮丧万分,爸爸只顾低头抽烟,妈妈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在那样困难的岁月里,母亲只给我吃了四个月的奶,当时我们家连最便宜的奶粉都买不起。是父亲和慈祥的姥姥用米汤一口一口把我喂大,就是现在想到这些,我都不能理解,当初母亲的心怎么会那么坚硬如铁,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吗?可是我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饿得敖敖直哭的时候,难道她一点都不心疼吗?我在母亲漠视的目光中渐渐长大,我想我的心也一点点地强硬起来。我不肯向母亲低头,有时母亲气得没有办法,劈头盖脸,不管什么抓起来就打。我不哭也不跑,倔强地站着,母亲就更加生气,我的两个姐姐吓得直哭,不停地替我求情,但是根本没有用。所幸,姥姥离我们家很近,后来,我一挨打,姐姐们根本就顾不上哭,飞跑着去找姥姥。姥姥成了我童年的避难所。也许是我如此不听话,6岁的时候,我就被母亲送去上学了,母亲大概也是想眼不见心不烦吧。农村的孩子上学都比较晚,6岁的我,在一大群8、9岁的大孩子中间,显得又瘦又小。但是我的学习成绩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也许是这些原因,老师们都很喜欢我,对我格外关照,我被特例允许可以早退迟到,可以不用上体育课,可以不参加一切集体活动。所以那时我喜欢学校喜欢极了,我觉得所有的老师都比我妈妈好。妈妈从来没过问我的学习成绩,以至于我的第一名奖状我都随手扔掉。
我年年捧着第一名的奖状,顺顺利利地念到中学毕业,也顺顺利利地考上了县城里的重点高中。在继续升学还是回家种田打工准备嫁人之间,母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升学。这不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在乡人间也引起了轩然大波。我脾气爆燥的二叔指着我父亲的鼻子骂,说我们家早晚得让这败家娘们给败得精光。父亲沉默着,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半天不言语,二叔气得一转身就走了,一年没登我们家的门。可是这并没有动摇母亲决心,不论谁说什么,她都是那句“这事儿我说的算,就这么定了。”对于我来说,能不能继续上学是一件挺无所谓的事儿。当时,和我同龄的好朋友们,能念到初中毕业都已经很少了,她们大部分都出去打工了,从她们嘴里我知道了山外的世界很精彩。我非常羡慕她们,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用伸手向父母要钱时,看母亲不耐烦的样子,父亲一脸的沉重。但是如果让我去念书,我也一样会很高兴地去,因为学习毕竟带给我很多乐趣和荣誉。可是,由于母亲的坚持,我突然对上学产生了莫名的反感。我毫无道理地坚持不去上学,似乎只是为了和母亲赌一口气。母亲对我的坚持不理不睬,她用她一贯强硬的口气说:“上不上学由不得你,除非哪一天我一口气上不来让你气死了,要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哼,由不得我,你看到底由得谁。我冷冷地看着妈妈,心中有一百二十个不服气。一个离家出走的计划迅速在心中酝酿。其实我计划很久了,燕儿说她这个月回家一次,到时候,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她一走,然后到城里找份工作,看我妈能不把我咋地。
但是和燕儿到了城里,我才发现,工作并不那么好找,尤其象我,长得又瘦又小,根本就是一个孩子,没有人愿意雇佣我。我又没有带多少钱出来,只好跟燕儿住在一起。那年夏天格外地热,燕儿租的那间小屋住了四个打工妹,本来地方已经小的不能再小了,又加上一个我,热得让人受不了,她们都开始劝我回家念书吧。我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我并不是吃不了这份苦,我只是再找工作的过程中,发现原来打工妹在城市里根本就没有位置,她们拿最少的钱,流最多的汗,却依然让人瞧不起。那时候,虽然我还没有听到那句“知识改变命运”的名言,但是我隐隐地感觉到,念书是一条比打工更好走的路。可是,一想到母亲,我就犹豫了。
大概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个中午,我垂头丧气地从劳务市场回来,燕儿她们中午不回来,而我兜里已经没有一分钱。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锅,肚子不争气的叫唤起来,心中的委屈突然如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我趴在床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惨透了。这个时候,妈妈来了,我看着妈妈忽然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忘记了我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我抱着妈妈大哭一场。妈妈看着一脸泪水的我,没有一句安慰,也没有问我吃没吃午饭,只是把我的东西划拉划拉,装在一个包里,说了一句回家领着我就走了,甚至都没来得及跟燕儿说一声。我的打工梦彻底破灭了,老老实实地去上学了。
我上高二的时候,和母亲发生了一次更大的冲突。那时家里的条件渐渐开始好转,我和母亲的关系也不象从前那样对立。我想我的青春期也正是从那时开始的,我象一只破壳而出的蝴蝶,经过一冬的哲伏,变得美丽而动人。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爱上了我高中的一个同学,据说他是县里某位副县长的小儿子,高大威猛,抽烟喝酒打仗,无所不为,是老师最为头痛的一个学生。也许是所有女孩子都有的那样一个时期吧,把流氓当成了英雄崇败。和他在一起,我全身的叛逆细胞全部被激活了,逃课,骂人,化妆,抽烟,公然和他一起在校园里出双入对,十足一个问题少女,学习成绩也迅速滑了下来。老师找我谈话,我除了顶嘴就是顶嘴,从前的乖学生变成了老师眼里最为头痛的坏榜样。也许是因为我年年考第一的原因吧,否则学校根本不会通知家长,直接就把我开除了。妈妈不可避免地知道了一切,她找到我二话不说,当着全宿舍同学的面,啪啪就给了我两嘴巴,脸当时就肿了。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反映过来时,泪流满面。妈妈毫不留情,“还有脸哭了你,搞对象你有功了你呀,跑这儿来丢人现眼!。”全宿舍的同学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和我妈妈,我的倔劲儿也上来,擦干眼泪恨恨地瞪着妈妈,一声不吱。我这种态度更加激怒了妈妈,她喘着粗气,几乎是咬着牙问我,能不能和他断绝关系,我也咬着牙回答她,不能。在我说完不能之后,场面忽然就静了下来,妈妈不相信地看着我,我也不客气地瞪着妈妈。我们母女俩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肯先妥协,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的眼神变得绝望,她说,好好,算我上辈子缺了大德,造了孽,生了你这么个不孝的死丫头,你这个书也别念了,赶明儿找个人家嫁了算了。妈妈边说边旋风般地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默默地站在那儿,心里开始有一点后悔。临走的时候,班主任对我妈妈说,孩子小,不懂事儿,你们先回去住几天,考虑好了再回来,学校的大门还是向你们敞开的,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老师摸了摸我的头,无限可惜。我低着头站在那里,心里的后悔开始扩大。母亲收起她一贯的专横跋扈,变得谦恭起来,她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不停地向老师赔罪、道谢,我看见她鬓边的白发已如霜雪,第一次觉得,长了这么大,我除了惹妈妈生气就是惹妈妈生气,从来也没有为她做过什么。这么想着我就难过起来,眼泪慢慢涌上来,可是妈妈一回头看我的目光冷得象刀,一下一下刻过我的心。我就收起了眼泪,硬着心肠跟着妈妈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正是秋收季节,我虽然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但是农活干得并不多。但这次不同了,我一声不响地跟在妈妈身后下地收玉米、打豆子。秋风吹过,玉米细长的叶子变得干枯,它那锋利如刀刃般的边缘,划过我稚嫩的皮肤,火烧火燎的疼。几天下来,我已经累得什么劲都没有了,只盼着把田里的玉米、大豆赶快收回家。难道我的一生就这样随着庄稼的播种、成熟周而复始的劳作、生活?我看不到前方还有希望,我开始强烈的怀念起校园的生活了,我开始觉得我的爱情是多么地不堪一击,我所谓的叛逆在现实里是多么地可笑。可是要向妈妈低头,对我来说,同样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更可怕的事情的还在后面,村里的人听说我因为处对象被学校开除了,什么难听话都有。她们对我指指点点,她们甚至说我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们的目光,让我无路可逃。妈妈冷笑着对我说,这回,我看你连婆家也不用找了,你不是有能耐吗,你把自己嫁给那个什么高官的公子哥那才叫本事呢。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冷酷,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去找我的那个他,他一定会象一个英雄一样保护我。
农活忙完了,我悄悄进城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回到我曾经非常熟悉的校园,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似乎很害怕,但我却不知道害怕什么。直到我远远地看到我的那个他搂着学校另外一个挺招风的女孩子时,我才了解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的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了。我所有的退路似乎都中断了,我静静地坐在河边,秋天的风吹过,蓝天白云倒映在碧水中,显得格外的清冷、纯静。我想象我跳下去会喝一肚子水,会很冷,然后我会死,会死得很丑,可是我死了,会有人为我伤心吗?妈妈会吗?他会吗?老师会吗?乡亲们会吗?不会,不会,没有人会为我伤心,没有人会为我伤心。这个念头令我绝望,甚至比死还绝望,所以我决定我不死,我决定向妈妈低一次头,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在那个冷冷的秋天,我的青春似乎提前结束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妈妈正忙着喂猪,张罗全家人的晚饭。看见我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我的心尖锐的痛起来。我钻进我的小屋,没有吃晚饭,也没有人喊我。我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早晨,我听见全家人起床、干活的声音,我想爬起来,头却沉得很,我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我听见妈妈愤怒的训斥声,爸爸低三下四的哀求声,姐姐们的哭喊声,还有姥姥慈爱的摇蓝曲声。我头疼欲裂,我大病一场。
我甚至在病得那么严重的时候,妈妈都不愿正眼看我一眼。很多年以来,我都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只是病好了以后,妈妈把我的东西放在我手里,跟我说,上学去吧,我已经求过你们老师了,向他保证你年年都能考第一。我知道这是我能继续上学的条件,我接过书包和行礼,在辍学两个月后,又回到了学校。
我发奋学习,我似乎又回到我以前的那个乖学生的形象。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彻底地改变了。我和母亲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不敢去想她,也不敢看她,我只能逃避她。可在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我的母亲似乎又站着最重要的位。我在那种痛苦和矛盾中,逃避着,我甚至连放假的时候,借口学习心忙不回家。其实也许我只是不敢面对我的母亲,其实也许我只是不敢面对自己多年以来对母亲造成的伤害而已。这是我多年以后才想明白的。当时的我,依然顽固的恨着我的母亲。
我很顺利的上了我理想中的大学,很顺利的在城里找到了工作,然后顺利的找到了一个好先生结了婚。然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从我有怀孕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慢慢理解了母亲。当我在分娩室里痛彻心肺时,我开始后悔对母亲的态度。我开始理解当母亲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里是经过多少痛苦和磨难,而且还要背负多少责任与牵挂啊。
当我的孩子渐渐成长,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母亲,可是母亲已经老了,她年轻时的锋芒已经被岁月磨平,她硬朗的身体已经变得弯曲。当我想向她忏悔时,她的目光已经变得慈祥,她那样慈祥的看着我,让我觉得我年轻时和母亲的战争,象一场梦一样遥远。
闲话家常时,姐姐说妈最偏心了。我也答,可不是吗,大姐、二姐她都爱,只有我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最讨人嫌。姐姐抿着嘴笑,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其实妈妈最疼的就是我。妈妈只是笑,从不辩解。我仔细地回想着,妈妈这一生真的是什么也不说,她只是默默无闻地做,她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不管你理不理解,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也终于明白,母亲不是不爱我,她只是用她的方式爱我,而我也不是不爱我的母亲,我只是用我的方式来吸引母亲的注意。我和母亲的战争,其实是一场关于爱与不爱的战争,而正因为有爱,我和母亲都成了这场战争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