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迟早要被执行的死缓囚犯。
——雨果
《西游记》里最引人瞩目、最令人佩服、最招人喜爱的人物就是孙悟空。
孙悟空由一个小小石猴到闯龙宫得如意金箍棒,入地府撕碎生死簿,闹天宫推翻金銮宝殿的“齐天大圣”,其间的巨大转折便在于他访师求道,学得了无比了得的超常本领。孙悟空为何想到访师求道,学的又是什么超常本领呢?
《西游记》第一回里写道:
孙悟空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泪来。(我们倒要看看:能让美猴王忧恼、落泪的,究竟是什么?)
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为何烦恼?”
猴王道:“我虽在欢喜之时,却有一点儿远虑,故此烦恼。”(他究竟烦恼什么呢?)
众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欢会,在仙山福地,古洞神州,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
猴王道:“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严,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
众猴闻此言,一个个掩面悲啼,俱以无常为虑。(略有灵性的猴儿们尚且为此“悲啼”,难道作为万物之灵的人还不为此悲啼么?)
深思远虑的灵猴孙悟空,在“日日欢会”的安乐之中,还能考虑到“一旦身亡”的悲惨。孙悟空是不会坐等厄运降临的,他马上行动起来,到处参访仙道,云游四海,花了八九年的功夫,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学一个不老长生”。后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拜到了师傅。这时,他与祖师之间的对话十分有趣,不妨摘录如下:
祖师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术门之道怎么说?”祖师道:“术字门中,乃是些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学!不学!”
祖师又道:“教你‘流’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又问:“流字门中,是甚义理?”祖师道:“流字门中,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学,或看经,或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若要长生,也似‘壁里安柱。”……悟空道:“据此说,也不长久。不学!不学!”
祖道道:“教你‘静’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静字门中,是甚正果?”祖师道:“此是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或睡功,或立功,并入定坐关之类。”悟空道:“这般也能长生么?” 祖师道:“也似‘窑头土坯’。”……悟空道:“也不长远。不学!不学!”
祖师道:“教你‘动’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动门之道,却又怎么?” 祖师道:“此是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妇乳之类。”悟空道:“似这等也得长生么?” 祖师道:“此欲长生,亦如‘水中捞月’。”……悟空道:“也不学!不学!”
孙悟空这也不学,那也不学,对百般高级本领、千般上乘功夫统统不感兴趣,一心想着长生之道,讨得师傅欢喜后,所恳求的仍是实现他那最大的心愿:
孙悟空的确异常聪明,极有灵性,极有智慧,他知道哪种东西最宝贵,哪种本领最有价值,最值得追求。世间的一切,什么最宝贵?生命最宝贵。那么,世间一切本领中,什么本领最伟大?
伟大来自于比较。车尔雪夫斯基说:“凡是我们拿来和别的东西比较时显得高出许多时,便是伟大。”大教育家斯宾塞的教育思想中最宝贵的一点就是讲知识的比较价值——“最重要的问题并不在于这个那个知识有无价值,而在于它的比较价值。”知识有比较价值,本领也有比较价值。孙悟空脑子里有极为坚定的本领比较价值观。他历尽千辛万苦、花费一切代价要追求的是最有价值的本领——长生本领。
然而,与孙悟空相比,我们却愚蠢得多。我们至今还没弄明白最应当追求什么,最应当发展什么本领。想想各国制造原子弹的争先恐后,再看看对研制各种新的杀人武器的无比热衷,nm d、tm d在全球反对声中却要横空出世……人类所热衷的是发展残害自己的本领,狂热地比拼着毁灭同类的本领。对这些本领的追求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早就拥有了毁灭人类几十次的本领,甚至某些人还打算不久就研究出“打一个喷嚏让一群人得癌症”的武器。然而,真正最应当追求的长生的本领——长生的科学技术,压根儿没有引起人类半分重视!
全世界有成千上万门科学,却没有一门专门研究长生的科学;全世界有林林总总许许多多的科学院,却没有一个长生科学院;全世界有多少个研制原子弹的机构,却没有一个研究长生的机构;全球的军费开支每年高达万亿美元,却没有半文钱对长生技术的投入!为什么我们还不如孙悟空,还不能像它那样在一切本领中全力追求长生本领,在一切科技中全力发展长生科技!
全人类、全世界、全社会都应当向孙悟空学习,做最值得我们做的事,追求我们最值得追求的本领!应当组织全世界最优秀的头脑——最优秀的生物学家、最优秀的医学家、最优秀的纳米科技专家……把全球军费开支变成长生科研费开支,集中全世界的力量进行攻关!若能如此,那长生科研的突破概率便是100%,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像孙悟空学习,不仅要学习它追求最有价值的本领的孜孜以求的坚定与执着,还需要学习它对生死的那份彻悟、对生命抱有最长久的远虑。没有这样的远虑,就不可能有对长生的执着追求。人们常常没有孙悟空的这种超常的眼光,只能看到眼前很短浅的事物。一颗小石子如果贴近眼睛,就会比整个世界还要大。巨大无比的太阳因离人太遥远,所以在人眼中像是可以托在手里的小红球。生命的长存,没有比这更为重大的,但因为平时离人太远,就常被小视或忽视。常人往往没有孙悟空的那种眼光和“远虑”,而当死亡向人逼近时,方才有所醒悟,但已悔之晚矣,虑已晚矣!
人生似乎转瞬即逝,岁月总是匆匆而过,像朱自清写的那样——“洗手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一个日子、一个星期、一个月,像飞一般地过去。当我们回首的时候才会觉得:几年前,10年前、20年前的事就在眼前一般,只有在此时,人们“掐指一算”,才会听到那不胜感慨的话语。丰之恺就表达了他跟大家一样的思想,直到当他三十岁时才有“生命立秋”之感:“以前我的思虑真疏浅!以为春可以常在人间,人可以永在青年,竟完全没有想到死。又以为人生的意义只在于生,我的一生最有意义,似乎我是不会死的。直到现在……”孙悟空在“日日欢会”的欢喜中却能生出“长生”最为贵的远虑。每一个正在拥有青春、生命的人,都应当有这样的远虑。每个人都该深深地体味世界文豪维克多?雨果留下的这句话:“人,都是迟早要被执行的死缓囚犯。”每个人都要面临衰老的苦恼,每个人都不可逃脱死亡的宿命。但是科学加革命可以改革一切。在没有感到衰老的苦恼、没有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关注死亡、向死亡挑战。
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博士在与池田大作先生对谈时,以极其严肃的神情说了这样一句话,池田大作认为“此话尖锐地揭示了世界上的领导人,总是回避‘死’这一根本问题”。汤因比博士说:“为政者,各界的领导人,都未向这个根本的命题挑战,而是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这是卑怯的、也是最可耻的。”不向死亡挑战是“卑怯的”、“最可耻的”,那么,向死亡挑战,征服死亡,无疑是最伟大、最崇高的了。
《庄子?在宥篇》讲述了黄帝进山求道的故事。黄帝作了十九年天子,政治清明。
他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就去拜访。他对广成子说:听说先生懂得那最高的道,我想来请教道的精髓、要义。我想要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该怎么办呢?广成子说:你问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我无法把最高的道告诉你。说完,广成子就倒头睡去了,不再理他。黄帝于是从下风头,跪着移步上前,磕了几个响头,重新问道:听说先生懂得那最高的道,请问如何可以长生?广成子猛地坐了起来,说:这就对了。过来,我告诉你……于是,广成子讲了一篇如何长生的大道理。
庄子、广成子、黄帝都把长生之道作为最高的道,治国与长生相比,不过是细枝末节而已。今天世界的领导人如汤因比所言,总是回避‘死’,回避最高的道、最伟大的事,即使不说他们是卑怯的、最可耻的,也只能算是做着细枝末节的事。他们或是忙着军备竞赛、国力竞争,或是透过瓶底似的眼镜片,瞅着增长率是否多了一个数字,为他们的政绩上添上一笔……这些像是混帐话、混帐事一般,而真正的民生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真正能“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使人民延长生命、长寿长生,反而被搁在一边。
国家的最根本的责任应当是增进人民的最根本的利益。人民的最根本的利益是组成人民的个人的最根本的利益的集合。捍卫人民的最根本的利益,无异于捍卫组成人民的个人的最根本的利益。国家是为组成它的人民而存在的,不存在高于人民利益的“国家利益”,也不存在与个人利益无关的抽象的“人民利益”、“国家利益”。对每个个人来说,唯有个体生命的存在才是每个人最根本的利益。那么,对一个真正爱人民、为人民的国家和政府来说,所捍卫的最根本的利益、所追求的最根本的事业,就应当是极力实现每个人的最根本的利益——长寿乃至长生。
池田大作的恩师户田先生曾经说:“百年后的日本,将多达一亿人不复存在。想起他们死后的去向不觉愕然。”“说此话时,忧伤之情溢于言表。”(池田大作)如果安于现状,百年后的中国,百年后的世界,就远远不是多达一亿人的死亡,而是十多亿、几十亿人的死亡。可是,世人已经习惯了对生老病死的漠然和死亡归宿的习以为常。这种习惯和漠视,渐渐变成了麻木。为人民的根本利益而深思、忧思的思想家,才会在已经令人习以为常、麻木不仁的事面前,仍然会忧伤、会流泪。
今天的人类仍然如尼采在《反时代的考察》一文中抨击的那样:“钝重的习惯、卑小的、低劣的事物,充塞着世界所有角落,作为沉闷的地上空气,笼罩着一切伟大的事物,阻碍、妨害着伟大事物朝着不死之路前进的道路,嘲弄它、窒息它、使它喘不过气来。”研制杀人武器、各种类型的战争、吃喝玩乐、畸型高消费,人们为之忙得习以为常,它们嘲弄、窒息着伟大的目标。只有从这些卑微的、低劣的事物中解脱出来,才能够走上伟大的、崇高的道路。
人类,觉醒吧,撕破世俗的陋网,追求最值得追求的,发展最值得发展的!